半夏小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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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輕輕笑了一下,傻姑娘,被林全利用了都不知道,撞破主子妾室奸情,連他這種親信都不敢冒失失開口,她來告密,指望老爺賞她嗎?哪個男人願意讓外人知道自己戴了頂綠帽子?殺人滅口那太嚴重了,但怎麽也要把人支開,最好永不再見才是。

走到門口,常遇剛要請示,裏面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貓叫。

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他跟了老爺有十年了,無論從脾性還是兩人相處的情形看,老爺跟那個姑娘之間都肯定沒有暧昧,那她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?老爺為何那麽照顧她?

他搖搖頭,喚了聲“老爺”。

林員外揉着胸口,示意嚕嚕乖乖坐在一旁,這才讓常遇進來。

“老爺,您咳血了?我這就去請華郎中!”瞥見林員外唇角來不及擦乾的血跡,常遇急切地道,轉身就要出去。

“不用!”林員外喊住他,咳了兩聲,問:“李郎中來了嗎?”

常遇只得頓住,低頭回禀:“老爺,李郎中不在醫館,那裏的夥計說他十三年前就搬去縣城坐館了,後來聽說他替一戶人家的嫡子診治風寒,因為收受偏房賄賂意圖下藥謀害對方,被撞破,進了大牢,在裏面關了三個月就沒了。”

竟然是這樣的醫德?那當年白管家舍近求遠跑去鎮西請郎中,專門替周姨娘護胎,難道是一早籌謀好的?

林康可是早産啊,還有,李郎中偏偏在那一年走了,為什麽?

想到林康那張酷似白平的臉,林員外怒火中燒,坐起身就要下地,他非要去問問周姨娘不可。白平劫人,她調開看門婆子,他可以當做是巧合,小桃告狀說她和白平偷情,他也可以當做是林全居心不良挑撥他們父子關系,但是李郎中這件事未免太過巧合了!

他這種情況,常遇哪敢讓他下地:“老爺,您快躺下吧,身體要緊!”

“喵!”嚕嚕也在裏頭緊緊拉着林員外的胳膊,老族長都吐血了,不能亂跑,得好好躺着歇着。

林員外哪裏坐得住,他本來是挺乏累的,但現在怒火反而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,必須找人發洩一下,不問個清楚,不收拾了周姨娘,他怕自己會被活活氣死!他推開嚕嚕,按住她讓她留在這裏等着,常遇見他非去不可,趕緊蹲下替他穿好鞋,扶着人去了周姨娘的院子。

丫鬟們都在院子裏守着,瞧見林員外過來,周姨娘身邊的大丫鬟開口就想通報,卻被林員外一個狠戾的眼神唬住了,老爺向來慈善,何曾這般看人?

林員外放輕腳步走了進去,常遇留在院子裏,揮手示意幾個丫鬟退到院門之外,哪個丫鬟敢動一動手指頭,他的目光便立即落到那人身上。到了這個時候還想替周姨娘遞消息,不想活了嗎?

內室,周姨娘聽說林員外親自教那個野女人說話,又把林康趕了出來,只當兩人會做些見不得人的事,哪裏會想到林員外會突然過來,還唬住了一衆丫鬟?此時她正握着林康的手,低聲說悄悄話呢。

“阿康,剛剛你做的不錯,以後也要這樣,知道嗎?”

林康撇撇嘴,恨聲道:“娘,我對他好有什麽用?他早不把我當兒子了,當着我的面跟一個傻女人眉來眼去的!哼,要不是怕他老糊塗真把家産給林全,我才不拿熱臉去貼他!”

“噓,小點聲!”周姨娘無奈地點點他的額頭,“剛誇你懂事你就又沖動了!你爹那把歲數,別說能不能生兒子,就算生出來了,那孩子能跟你争?你爹還能有幾年活頭?等他去了,你是長子,府裏還不是你說了算,幾個小孩子怕什麽。阿康,為了将來,不管心裏多看不慣他,你都得繼續忍着,記住沒?”

林康到底年幼,着急地道:“娘,他要是真生了兒子,将來我豈不是得把財産分出去一半?”

周姨娘被兒子的天真逗笑了,想了想,含蓄地提醒他:“傻孩子,小孩子最容易生病,你就知道,你的弟弟們不會有個頭疼腦熱的?”

“娘,你是說……”林康震驚地瞪大了眼睛。

“噓……”周姨娘摸摸他的腦袋,“去吧,待會兒再去看看你爹,姨娘累了,先躺會兒。”

林員外目光閃爍,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,立在一側屋檐下,朝已經回來的常遇比劃了一個手勢。

常遇會意,隐在另一側,等林康走出來後,一個箭步便從身後給了他一手刀,然後抱起暈倒的人去了西屋。

林員外擡頭,望望頭頂澄淨的天空,走了進去。

周姨娘對外面的動靜一無所知,她脫鞋上炕,從被褥裏抽出枕頭,和衣躺好。躺着躺着,眼淚就湧了上來。前兩晚她還和表哥在這張炕上極盡纏綿,如今,竟然陰陽相隔了。

她掩面嗚咽,哭着哭着,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,忙拉開衣襟往裏看去,果然在自己白膩的胸口看到幾處淺紅的吻痕。她頓時慌亂起來,因為确信老頭子必死無疑,她和表哥忍了這麽多年,那兩日難得放縱了,卻不想留下了這等證據。

周姨娘倏地坐起身,她記得櫃子裏有瓶祛瘀膏,希望現在抹些還來得及。

可她一擡頭,就對上了林員外吃人一般的目光。

“老爺,你怎麽來了?”她魂飛魄散,慌亂攥緊衣襟。

林員外寒着臉上前,一把扯開周姨娘遮掩的手,伸手便拽下她的半邊衫子,只見她豐腴的膀子上,肩頭,還有那大紅肚兜遮掩不住的豐盈上,皆點綴着點點紅痕,如雪上灑落的血珠般驚人刺眼。

事實擺在眼前,林員外反而冷靜了下來,丢開周姨娘,轉身往外走。

“老爺!”周姨娘鞋也不穿追了上去,跪在地上抱住林員外的腿不肯讓他走,臉上已經挂滿了晶瑩的淚珠:“老爺,我錯了,我錯了!我不該受表哥誘惑做出對不起你的事!老爺,你打我罵我都行,讓我死都行,可你千萬不要誤會,阿康是你的兒子,他真的是我為你生的兒子啊!”

“我的兒子?”林員外冷笑,低頭看周姨娘如雨打海棠的淚臉:“我的兒子?那你告訴我,為何他長得像白平?為何他打小與我疏離卻親近白平?為何你們怕我把家産給旁人?還有,為何白平當年要請李郎中替你看脈,然後又給他銀子讓他離開梅鎮?”

“李郎中……”周姨娘愣了一下,随即哭的更兇,“老爺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阿康他……”

林員外再心寒心死,終究還是忍不住這一口怒氣,擡腳狠狠踹在周姨娘心窩上,等人掙紮着爬起來,又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過去,力道之大,遠非周姨娘給林康那輕飄飄的一巴掌可比,周姨娘嬌嫩的右臉立即高高腫了起來,嘴角也溢出了血。

“你不知道?”林員外胸口急劇起伏,不知是氣得還是累得,“李郎中就在府裏,要不要我喊他過來與你對質?你跟白平厮混,珠胎暗結,卻來算計我的家産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!”

周姨娘身形一晃,“不可能,李郎中明明已經死了,他……啊,不,老爺你聽我解釋!我……”

林員外還有什麽聽不懂的,埋在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幸,都徹底沒了。李郎中死了,周姨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她怎麽知道?定是白平告訴她的,那白平呢,如果不是他心裏有鬼,何必要留意李郎中的境況?

“常遇!”他跌倒在炕頭,用僅存的力氣喊道。

常遇急急跑了進來,看也沒看跪在地上披頭散發的女人,伸手扶起林員外,“老爺別急,我這就去請華郎中!”

林員外喘了幾口氣,推開他,指着周姨娘道:“去,把她,還有她的那個賤種,都堵住嘴綁起來,關在屋裏,沒有我的允許,誰也不許再踏進這個院子!”

周姨娘大驚,跪着爬過來,“老爺,阿康……唔……”卻是被常遇抓起枕巾堵住了嘴。

☆、身份

林員外在周姨娘那邊又氣又罵又打,本就虛弱老邁的身子再也扛不住了,剛由常遇扶着走進上房,便猛一陣咳嗽,吐出好大一口血,昏了過去。

常遇大駭,急急吩咐外頭的小厮去裴府喊人。

“喵!”

嚕嚕剛剛小睡了一會兒,聽到外面的腳步聲,這才懶懶地揉揉眼睛坐了起來。瞧見老族長,她朝他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,跪坐着等老族長上炕,哪想下一刻老族長就吐血了!嚕嚕吓壞了,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在她的印象裏,族人躺着一動不動,除了睡覺就是死了,現在老族長又是吐血又是栽倒的,怎麽看也不像是睡着了。

可老族長怎麽能死呢!

眼淚倏地滾落,嚕嚕蹭蹭蹭挪到炕沿前,托住林員外的頸背,好幫常遇把人挪到炕上。

她的手卻不小心碰到了常遇的手,微微一錯,指尖恰好落在他張開的指縫間。

常遇飛快看了炕上的女人一眼。她跪着,他立着,兩人一起托林員外,挨得就特別近,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。常遇瞬間收了心,很理智地将林員外擡到炕上,目光卻一時無法從嚕嚕臉上離開。黛眉緊蹙,晶瑩的淚珠從她秋水般的眼裏湧出,沿着細瓷般的嫩白臉龐滾落,一串串的,觸到她因為哭泣而微微扁着的唇角,然後彙聚到精致的下巴處,滴落。

失神之際,她忽然擡頭,淚眼汪汪地看着他,“常遇!”

常遇的心跳,無法控制地滞了一下。他從來不知道,有人竟能将他的名字喊出這種味道,帶着一分猶疑不定,三分焦急,六分乞求。他呆愣地聽着那含着哭腔的甜甜嗓音,目光從她海棠沾露的嬌美臉龐移到那雙清澈害怕的眼眸上,忽然有些緊張,低聲問:“怎麽了?”

嚕嚕拽住他的手,哭着指着昏迷不醒的林員外,“常遇,他,喵!”

老族長叫了這個人好幾次,一直常遇常遇的,嚕嚕猜測着那是他的名字,她覺得老族長很看重這個人,方才一個人無聊練習說話時就試着喊他的名字。見他應聲了,嚕嚕知道自已猜對了,趕緊求他幫老族長看看,老族長到底怎麽了啊?

一聲聲的貓叫拉回了常遇的神智,他迅速抽回自己的手,低頭道:“姑娘放心,老爺只是氣血攻心暈過去了,華郎中馬上就到……姑娘,你還是先下來吧?”

“喵……”嚕嚕聽不懂他的話,伸手就去擡他的下巴,想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什麽。

常遇心跳加快,側頭避開,再擡頭,對上她茫然的面孔,知她聽不懂,他也顧不得避諱了,伸手就把人抱了起來放在炕沿上,彎腰給她穿鞋。不管這姑娘跟老爺是什麽關系,一會兒有外男進來,她最多也只能在下面看着,哪能大咧咧地坐在炕頭?就是親閨女,也沒有這樣的。

他動作出奇的迅速,等嚕嚕反應過來時,人已經立在地上了。

“喵……”她奇怪地看看常遇,見他又低了頭,只當他也沒有辦法,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,撲到炕沿,捧着林員外的手一邊哭一邊喵嗚地叫着。

常遇目光探究地望着那女人的背影。他在乞丐堆裏長大,小時候靠看大乞丐的臉色過活,大一些就會自己賺錢了,或是幫人跑腿傳遞消息,或是替生人引路,偶爾還會在大酒樓忙碌的時候讨份差事,總算不用再讨飯吃。後來家鄉鬧饑荒,他跟着逃荒的人流跌跌撞撞北上,高燒發熱命懸一線之際,僥幸被老爺所救,自此在他身邊做事。這麽多年過來了,他自認能看透大多數人的心思,而面前這個奇怪的女人,絕對是真心擔憂老爺的,那她和老爺到底是什麽關系?

正想着,外頭有人急切地走了進來。

常遇諷刺地揚了揚唇角,朝嚕嚕身邊走了兩步,立在她身後側,垂眸斂目,十分恭敬的樣子。

“叔父!”門簾挑動,林全大步流星地邁了進來。

見林員外昏睡在炕頭,他俯身過去喊了幾聲,确定林員外醒不過來,他偷偷瞥了一旁的嚕嚕兩眼,這才起身怒視默默立在一旁的常遇,斥責道:“怎麽回事?老爺之前還好好的,怎麽轉眼就又病了?你是怎麽照顧老爺的?還立在這裏做什麽,快去請郎中啊,老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唯你是問!”

聲音低沉,卻中氣十足。

這是知道老爺剛從周姨娘院裏回來,猜到他們母子倒了黴,認為他嗣子的地位穩固了,就以林府未來的主子自居了?

常遇沒理會他威風凜凜的斥責,微眯着眼道:“林少爺不用急,華郎中估計馬上就到了。”就憑林全的态度,他常遇也不會讓他順順利利當上嗣子,更不用說老爺到底怎麽想的呢!

林全最看不慣常遇這副似笑非笑的樣子,剛要發火,忽瞧見那個絕色美人正回頭看着他,忙換了副沉穩的臉色,柔聲安撫道:“姑娘不用擔心,裴府的華郎中醫術高超,有他在,我叔父一定沒事的。”

“喵!”嚕嚕瞪了這人一眼,剛剛他那樣大聲嚷嚷,她本能地不喜歡,她不喜歡吵架。

她這樣蹙眉瞪人,卻又有另一種風情,林全看傻了眼,不由自主朝嚕嚕走近一步,“姑娘,你……”

他想問她不會說話嗎,外面突然有小厮通報裴少爺和華郎中來了,他神色一凜,連忙迎了出去。

裴策客氣回禮,直接道:“林少爺不用客氣,還是趕緊讓華叔替林伯父看看吧。”

“正是此理,請。”林全伸手請道,俨然一副主家做派。

裴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但也沒有多想,跟在華郎中身後進去了,才進門,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的撲了上來,他本能地擡手阻攔,那人卻順勢拽住了他的手,拉着他走到炕頭,“喵,喵……”

惹人憐惜的淚眼,可憐兮兮的貓叫,不是她是誰?

“嚕嚕姑娘別急,讓華叔先替林伯父看看吧。”他平靜地道,坦坦蕩蕩地将人拉開,一邊給華郎中讓地方一邊朝其他人解釋:“這位是嚕嚕姑娘,林伯父被白管家綁在山洞裏,就是嚕嚕姑娘救他出來的,可惜她從小被山中野貓收養,不通世故不懂人語,行為難免率性,望各位體諒。”

林全眼睛一亮,緊接着俯身朝嚕嚕作了個長揖,“原來是姑娘救了叔父,請受林某一拜!”

嚕嚕茫然叫了一聲,求助地看向裴策,這裏的人,除了老族長,她稍微能相信依賴的,就是這個溫柔的男人了。

裴策用眼神示意她關心林員外那邊就行了,然後才低聲對林全道:“林少爺不必如此,嚕嚕姑娘不懂的。咱們還是安靜一點吧,不要擾了華叔。”說完,也專注地看向林員外,并且有意無意地站在嚕嚕一側,擋住了林全的視線。

林全有些讪讪,常遇自始至終低頭不語。

或許是屋子安靜了,華郎中很快收回手,轉身朝常遇道:“林老爺暫且沒有大礙,等他醒來,照原來的方子吃藥就行了,但這幾日切不可再勞心傷神大動肝火,務必靜養,心平氣和才宜康複。”

“多謝華郎中,我一定會仔細照顧我們老爺的。”常遇躬身謝道。

華郎中點點頭,看向裴策。

裴策轉身往外走,等幾個男人都到了外間,他才對華郎中道:“華叔,林伯父這樣,我有些不放心。要不你先回去吧,我先在這邊等等看,等他醒了我再走。林少爺,你看方便嗎?”裴策征詢地看向林全。

林全在心裏冷笑,裴策這樣,哪裏有半點看重他的意思?

可他還真不能得罪裴策,忙感激地道:“裴少爺如此挂念叔父,林全先代叔父謝過了。”然後吩咐常遇去送華郎中。

常遇笑了笑,伸手送華郎中出去,回頭喊了兩個丫鬟,讓她們去內室伺候着,自已則留在外間陪客。過了片刻,見林全頻頻往內室張望卻礙于裴策在場不敢擅自進去,他心中一動,有個念頭冒了出來,不由看向那個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溫潤男子。

他留下來,到底是因為擔心林員外,還是……

內室,嚕嚕坐在炕前的錦杌上,握着林員外的手,呆呆地望着他蒼老的面孔。

她好害怕,她聽不懂那些人都說了什麽,也不知道老族長病的重不重,萬一,萬一老族長死了,她就又變成一個人了,不知道貓族在哪裏,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走回去。

老族長,你千萬不要死,你要是死了,這裏就只剩下我了。

她貼着老人粗糙的手,默默流淚。

她哭的傷心,根本沒發現林員外微微睜開了一條眼縫。兩個丫鬟離得遠,又低着頭,就更看不見了。

林員外也說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時候醒的,他好像聽到了華郎中的聲音,但他腦海裏亂糟糟的,昏沉沉地睜不開眼。等他勉強從紛雜的思緒中逃出來,便感覺手心貼着一片溫熱濕潤的肌膚,睜開眼,果然瞧見了炕前哭成淚人的嚕嚕。

這孩子,哭的這麽安靜,如果沒有看到或碰到她的眼淚,旁人恐怕都不知道她哭呢。

傻孩子啊,她要是哭出聲,旁人聽了,才會誇她孝順啊!

林員外在心裏嘆口氣,無力地閉上眼睛。活了大半輩子,他覺得真累,身邊的人都算計他,白平是,周姨娘是,林康是,那個才住進來一個月就與姨娘院裏丫鬟勾搭的侄子更是,他們都惦記他的家産呢!如果他沒有錢,還會遇到這些糟心事嗎?

眼前浮現已故妻子的臉,心像被紮了似的疼。

她給他生過一對兒龍鳳胎的啊!如今想想,如果當時他沒有出那趟遠門,沒有将她交給白平照看,她應該不會“意外”早産吧?

老人攥緊了拳頭。

他本該有一對兒女的,兒子會繼承他的家産,女兒,女兒會像嚕嚕一樣,抱着他的胳膊撒嬌,在他生病時,守在他旁邊,傷心了,會偷偷地哭……哪像現在,他什麽都沒有,他們林家三代積攢的産業,要麽給那個賤種,要麽給貪心的遠房侄子,要麽,交給官府!

不,他不甘心,為什麽要給那些外人?他寧可給這個真心對他的小姑娘!

仿佛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林員外死寂的心終于再次跳了起來。是了,他還不能絕望,小姑娘救了他的命,又把他當成親人信任依賴,他還沒有報恩,還沒有幫她恢複正常,怎麽能因為那些惡人生了厭世的念頭?

他細細端詳嚕嚕片刻,終于咳了兩聲,掙紮着坐了起來。

“喵!”嚕嚕驚喜地跳了起來,趴到炕上直往林員外懷裏鑽。老族長沒有死,她不是一個人!

林員外靠着牆,擡手輕輕拍嚕嚕的背,見裴策三人快步走了進來,他朝裴策點點頭,然後吩咐道:“常遇,你領幾個人去把後院西廂房收拾出來,以後大小姐就住那邊了。”

大小姐?

常遇錯愕,一時忘了應話,林全卻搶着問道:“叔父,你這是要認嚕嚕姑娘當女兒嗎?”如果老爺子收她為義女,他日後就不好再打她的主意了。

林員外親切地看着他,搖頭笑道:“不是認,嚕嚕本來就是我的女兒。當年你嬸娘早産,生下一對兒龍鳳胎就去了。孩子氣息極弱,我看了兩眼就不忍再看,讓白管家選奶娘好好照看着,後來白管家突然抱着孩子過來說孩子死了,我又驚又痛,再加上有李郎中在旁邊作證,我便糊裏糊塗地信了,因為怕再見孩子傷心,直接讓白管家帶人去葬了他們。現在想想,那時孩子一定還活着,白管家圖方便把孩子扔在山上就不管了……昨日在山上遇見嚕嚕,她莫名地親近我,我也覺得面善,正納罕呢,我無意中發現她耳背上生了兩顆黑痣,位置跟當年的女嬰一模一樣,我這才意識到,她就是我的女兒啊!我……”

話未說完,已老淚縱橫,哽咽着說不出話來。

“喵!”嚕嚕見老族長哭了,以為他難受,忙心疼地替他擦眼淚。

“我可憐的孩子啊,你僥幸活了下來,你弟弟,你弟弟,咳咳……”

裴策上前一步扶住老人,熟練地替他撫揉胸口,勸慰道:“伯父,大小姐失而複得,這是喜事,你千萬不要再勞神了。既然大小姐都活了下來,大少爺肯定也有番際遇,日後必有再聚的機會,你眼下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,将來好尋回大少爺,早日一家團聚。”

林員外感激地握住他的手,連連道:“是,賢侄說的是,老頭子就是不為自已,也要為了他們姐弟倆争氣。只是,日後恐怕還得勞煩賢侄多替我留意一二,那孩子,手腕上有塊兒肖雞的青色胎記,他……”

“伯父!”裴策笑着打斷他,“伯父,此事不急,等你養好了身子咱們再說,你說是不是?”

林員外哈哈笑,咳了兩聲,道:“瞧我,又心急了。好了,常遇,你先帶人去後院收拾吧,晚飯前把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院子裏,讓他們正式拜見大小姐。”

“是,那老爺好好休息,我這就去了。”常遇喜滋滋地道。

他眯着眼睛笑,裴策溫和淺笑,林員外慈祥地笑,嚕嚕開心地笑,只有林全,那笑容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。他很想質疑嚕嚕的身份,質疑她的年紀,更質疑林員外的眼光,可他敢嗎?他有立場質疑嗎?這種隔了十來年的事,唯一的證人白管家已經死了,剩下的,還不是老爺子說了算?

☆、閨秀

入了六月,天一天比一天熱。

知了藏在街道兩側的柳樹枝桠間,仿佛永遠不知疲倦地叫着。空氣裏沒有一絲風,酒肆幡旗無精打采地耷拉着,紋絲不動。肩膀搭着巾子的小夥計往外面潑了一盆水就逃也似的進去了,疾走時帶起的一道風,倒是便宜了坐在門口旁閑聊的兩位客人。

說着說着,身穿湖藍夏衫的中年男子忽的指着外頭道:“你看這日頭熱的,才哪麽會兒功夫,地就乾了!”

他的友人轉身朝外望去,無奈地笑笑,正要回頭,瞥見對面駛過來一輛馬車,慢悠悠停在了不遠處的衙門附近。他不由多瞅了一會兒,見馬車上走下來一老一少兩個男子,看穿着都是有錢人,便好奇地問道:“你看看,認識不?”

梅鎮這種小地方,雞鳴狗盜的事并不常見,也就很少有人主動去衙門。中年男子聽了立即望過去,等那邊的人進去了,才很是羨慕的道:“認識認識,那可是我們鎮上排得上名號的林員外和裴少爺。林員外家有千畝良田萬貫家財,裴少爺則是縣城首富裴家的三少爺,他大伯在京城當尚書大人呢!”

“這樣啊 ,那這大熱的天頭,他們去衙門作甚?難不成惹了官司?”

“那倒不是,我猜啊,八成是林員外要把他失散多年的女兒記在戶籍上,然後請裴少爺幫忙證明的,哦,裴少爺今年中了秀才。”

那位友人來了興趣,湊近問他,“怎麽回事,聽起來像是有故事啊,快給我說說!”

中年男子神色複雜地嘆口氣,“唉,咱們說着是故事,可林員外真是可憐啊,糟心事接二連三的,我都替他難受。”

“你還跟我賣關子,快說!”

“這,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……我簡單跟你說吧,林員外家裏三代單傳,到了他自已,子嗣更是艱難,而立之年妻子依然無出,沒辦法納了管家的表妹做妾。說來也巧,這個妾剛進門,她和正室就都查處了喜脈,想也知道,這要是誰生了兒子,将來林家的家産可就都是他的了。因了這個緣故,那個小妾和管家合謀,趁林員外外出時作了手腳,害夫人早産身亡,又與郎中合謀詐稱孩子體弱死了,林員外傷心欲絕,哪能想到向來忠心的家仆會做這等沒良心的事?他根本不敢看孩子,直接讓管家把孩子葬了,管家大概還沒心黑到能狠心活埋孩子的地步,把孩子扔到山裏就走了。”

“說來也是命,小妾生了兒子,滿心以為高枕無憂了,未想林員外還有個遠房侄子,四月裏投奔來了。林員外心善啊,打算分侄子點田地,管家和小妾就不願意了,竟設計綁了林員外誣賴到劫匪身上,還想趁機殺人滅口。幸好林員外命大,被一個野貓帶大的野姑娘救了。管家被捉後,知道死罪難逃,親口認下所有罪,撞牆死了。當時林員外還沒懷疑到小妾身上,後來他發現那個野姑娘不但長得像他妻子,耳後還有跟當年那女嬰一模一樣的胎記,認出這是他親生女兒,這才對當年的事生了疑心。那小妾本就因為管家的死害怕呢,再經這一遭,怕得上吊自殺了,留下一封認罪書,求林員外看在孩子小的份上不要遷怒于他。”

“那林員外怎麽說?”

“還能怎麽說?嫡子生死未知下落不明,眼下他就那麽一個兒子,就算因為小妾遷怒他,林員外也狠不下心罰他啊,讓人送到鄉下莊子看着了。”

“也是,到底是親骨肉,罰過了,過陣子還得接回來。好在老人家福大命大,雖然惹了小人,到底沒有出事,嫡親子女也回來了一個,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。”

“幸什麽啊,林員外慘着呢,他只是把兒子送到莊子小施懲戒,可那孩子氣性大啊,竟然半夜翻牆想逃跑!得了,這回翻出事了,黑漆漆的沒踩穩,一頭從高牆上栽了下去,被人發現時血流了一地,沒等郎中到就死了。”

“啊!這,林員外豈不是後悔死了?”

“可不是,聽說老人家都吐血了,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緩過勁兒來。唉,你別當這事就算完了,還有更倒黴的呢!先前不是說他侄子投奔來了嗎?那人也是個黑心的,竟然趁叔父病危調戲威逼府上的掃地丫鬟,要不是被人撞見,差點都出人命了。林員外聽說後,能不氣嗎,紅着眼睛讓人把他轟了出去,揚言再也不認這種侄子。他侄子本性暴露,也無顏再在梅鎮呆下去,灰溜溜的走了。”

“唉,他侄子也是個蠢的。林員外沒了兒子,無子立嗣,只要他老老實實忍幾年,将來林府上上下下還不全是他的?現在好了,鬧出這種事,身上背個品行不端不敬不孝的臭名聲,如論如何也不配當林家嗣子了。可憐林員外,末了成了絕戶,日後怕是要給女兒招贅吧?”

“我猜也是,總不能讓女人帶着偌大的家業嫁人吧?嗳,對了,我聽說你們那有一家……”

話題慢慢就變了。

約莫兩刻鐘後,外面再次響起馬蹄聲,兩人朝外看去,就見那輛馬車慢慢往鎮東去了。

兩人互視一眼,想到林員外的遭遇,均有些悵然。

而坐在馬車裏的林員外,看起來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可憐。

他活了大半輩子,經歷的事多,也就容易想得開,不會為一件事長時間鑽死腦筋。卧床休息的那三天,他一邊養着身子,一邊享受嚕嚕笨拙卻又貼心的照顧,順便吩咐常遇把周姨娘解決了。周姨娘的确是自殺的,條件是換林康,不,換白康一世平安。白康也的确是他自己摔死的,林員外知道後,失眠了一個晚上,第二天也就放下了。

善有善報惡有惡報,前者沒有落到他身上,後者卻應驗在了惡人身上。

人,總是要往前看的。趕走林全,他給嚕嚕起的大名也記上了林家族譜和戶籍,從今以後,他只需要好好教導女兒,将來再替她招個好女婿就行了。

他的心情慢慢好了起來。

“賢侄,辛苦你陪我走這一趟了,要不是有你這個秀才幫忙,蕙娘的事恐怕還得多費些唇舌。”蕙娘,便是他給嚕嚕起的小名,大名林蕙。嚕嚕這個名字實在不雅,喊出來容易遭下人輕視。

裴策笑道:“舉手之勞,伯父再三言謝,是拿我當外人嗎?”

林員外看看他,放聲大笑,“好,好,咱們不是外人,我就不再一口一個謝了,不過話說回來,你中了秀才,我還沒有替你慶賀呢。這樣吧,隔日不如撞日,今晚我就吩咐人準備一桌好菜,你可千萬要過來啊!”

“伯父盛情,我一定早早過來。”裴策很利落地應道,他是真的敬重林員外,也正因為如此,才替他圓了謊。說到底,林家家産,怎麽處置都與他無關,與其交給一個小人,不如遂了老人心意,送給他的救命恩人。

說話間,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了下來。

林員外由常遇扶着下了馬車,與裴策告別後,直接去了後花園。

繞過假山,就見前頭的八角亭裏,立着兩個粉衫綠裙的丫鬟,并不見嚕嚕的身影。

他眉頭微皺,早上他吩咐她們教小姐認花園裏的東西的,怎麽把人跟丢了?還躲在亭子裏偷懶?

他怒氣沖沖地走了過去,常遇緊随其後。

可到了近前,兩人都傻了,那個躺在長椅上被椅背遮掩了身形的姑娘,不是嚕嚕是誰?

常遇規規矩矩地立在亭子下面的臺階旁,眼睛望着前面的清澈湖水,似是在觀賞湖景,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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